
公元9年,王莽代汉建新,开启中国历史上一次空前激进的制度重构。
其中,尤以公元10年全面推行的“宝货制”最为典型——因其体系之繁复、理念之理想化与失败之迅速,成为新朝速亡的关键经济诱因。传统史观多将此归咎于王莽“托古改制”的复古狂热或政治偏执。然而回望历史,宝货制实为一场高度理想化的货币实验。
其失败固然受限于当时认知水平,但更深层的原因在于,货币的生命力,终究取决于功能性、简洁性与市场共识,而非权力意志或符号象征。
改革背景:西汉末年的货币困境与财政危机
王莽的货币改革,并非凭空构想,而是对西汉晚期结构性危机的回应。自汉武帝确立五铢钱制度以来,汉代货币体系总体稳定。但至元帝、成帝、哀帝时期,中央权威式微,郡国私铸泛滥,导致三大问题日益严重:
货币信用分化:各地五铢钱成色、重量不一,跨区域交易成本显著上升;铸币权旁落:地方豪强垄断铸币,通过私铸攫取铸币税,削弱中央财政;税基持续萎缩:土地兼并加剧,自耕农大量流失,户籍隐匿普遍,国家财政基础不断塌陷。
在此背景下,王莽以《周礼》为名推行改制,表面是意识形态上的复古回归,实质则是重建中央财政权威的战略举措。废除汉室旧币、收归铸币权、发行新币,既是政治清洗,亦是财政自救。
展开剩余76%在初期(公元7–9年),他尚采取渐进策略,增发“大泉五十”“契刀五百”等大面值铜钱,与五铢钱并行流通,试图通过隐性铸币税补充国库。然而,这一过渡性安排远不能满足其彻底重构经济秩序的雄心。
公元10年,王莽颁布《宝货制》,彻底废除旧币,推出一套前所未有的复杂货币体系。
制度设计:多重本位、价值脱钩与认知超载
据《汉书·食货志》记载,宝货制“凡五物、六名、二十八品”。“五物”指金、银、龟、贝、铜;“六名”为黄金、银货、龟宝、贝货、布货、泉货;而“二十八品”则包括泉货六品(小泉直一至大泉五十)、布货十品(小布一百至大布黄千)、龟宝四品(依尺寸分级)、贝货五品等。
这一设计在人类货币史上极为罕见。其核心问题在于:多重本位并存,却缺乏统一、透明的兑换机制。
政府同时承认五种材质为法定货币,却未建立稳定的价值锚定标准。龟壳大小不一、贝壳成色各异、铜钱重量悬殊,交易时不得不频繁议价。例如,“元龟”长尺二寸,法定值2160钱;若尺寸稍减,价值如何折算?全无依据可循。这种制度非但未能增强货币弹性,反而制造了巨大的信息不对称与交易摩擦。
更致命的是,面值与内在价值严重脱钩。以“大布黄千”为例,一枚布币重约13克,面值却高达1000钱;而1000枚标准五铢钱总重约3500克。这意味着政府仅用不足1/270的金属成本,就换取了同等购买力。类似地,“大泉五十”重约12克,仅相当于17枚五铢钱的铜量,却宣称值50钱。这种设计本质上是一种赤裸裸的铸币税掠夺——通过高面值、低含量的货币,对民间财富进行隐性征收。
与此同时,整个体系的认知复杂度远远超出社会接受能力。
多达28种货币名称、等级、用途各不相同,普通民众难以记忆与辨识。买一斗米,先要判断该用“中布”还是“壮泉”,再费力计算彼此间的折算比例。货币本应降低交易成本,此时却沦为行政命令的符号载体,彻底背离了其作为交换媒介的根本功能。
市场反应:拒用、黑市与经济退化
宝货制推行后,市场迅速以理性行动作出回应,走上了一条典型的货币崩溃路径。
百姓普遍“弗便其用”,私下仍坚持使用熟悉的五铢钱。面对民间的集体抵制,王莽以严刑峻法强行镇压,甚至下令“敢挟五铢钱者,投四裔!”流放边疆者不可胜数。然而,强制无法替代自愿——货币的生命力源于千万人日复一日的自愿接受,而非暴力威慑。
与此同时,格雷欣法则开始显现:高面值大钱含铜量远低于其名义价值,而足值的五铢钱反而被民众熔毁,改铸成“大泉五十”等劣币以牟取暴利。政府越是严厉打击私铸,黑市利润就越高,伪币就越泛滥。
最终,所有足值货币被逐出流通领域,市场充斥劣质大钱,隐性通胀全面爆发。
货币混乱直接导致价格体系崩溃。
由于缺乏统一、可信的价值尺度,同一商品在不同地区、用不同货币计价时差价悬殊。商人不敢从事远程贸易,农民难以出售余粮,跨区域商业活动几近中断。经济迅速退化为局部的以物易物,社会生产力大幅倒退。
更具讽刺意味的是,这场旨在充实国库的财政操作,反而引发严重反噬。因经济萎缩,田赋、口赋与市租等常规税收锐减,政府财政状况急剧恶化。为弥补亏空,朝廷只能进一步加速发行劣币,结果陷入“超发—贬值—收入减少—再超发”的恶性循环。
短短四年(公元10至14年),宝货制已彻底失败。
公元14年,王莽被迫将其简化为仅保留“货泉”和“货布”两种;到公元20年,连“大泉五十”也因贬值过甚而被废止。至新朝灭亡前夕,民间早已全面回归五铢钱或实物交换,宣告这场脱离现实的货币实验彻底破产。
历史启示:货币的本质是信用契约
宝货制的失败,不在技术细节,而在对货币本质的根本误判。
自商周以来,中国货币从贝币→铜贝→圜钱→半两→五铢,是一个由市场选择、逐步标准化的过程。五铢钱之所以成功,正因其重量、成色、形制稳定,且经百年使用形成广泛信任。王莽强行逆转这一进程,用行政命令取代市场共识,注定失败。
王莽的宝货制,是中国乃至世界货币史上一次极具警示意义的制度实验。
它以恢弘的复古理想开场低息配资股票,以经济崩溃与政权覆灭收场。其教训清晰而深刻:任何试图用行政命令扭曲经济规律的制度设计,终将以民生为代价,以系统性崩溃为终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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